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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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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里透白,白中有红,每看一次都流口水……

老家湘南,盛产杨梅,难能可贵的是,如同老家的茶叶,这些杨梅也是山上野生之物,这是自然的馈赠。

我小时候大约12岁以前,在家里的山上采摘过几回,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山,一不小心就找到一棵野生杨梅树,望着那一颗颗又青又红的杨梅挂在树上,迫不及待地爬上树,坐在树梢上先吃饱,这红中带青的野生杨梅,比它甜的没有它酸,比它酸的没有它甜,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那感觉更是永生难忘。

这一景象过去20多年。上个月出差回国,正好赶上端午节(杨梅成熟之季一般和端午节相当),一想有20多年没有回家过端午节,于是先回老家,借过端午之名,来一场上山采杨梅之行。

果不其然,今年是杨梅的旺年。山上杨梅极多,加上农村现在人少,更是没有什么人采摘杨梅。杨梅树上挂满杨梅,地上铺满了熟透得掉地上的杨梅,爬上树,稍一摇晃树枝,就能下起一场杨梅雨,砸得下面的人一阵尖叫。

无论是家里附近的小杨梅树——我当年都没有见到它,还是同村稍远处的老杨梅树,约上昔日发小,上山再采杨梅,一幕幕童年时光,有如昨日。

采完杨梅,在当我们向导的哥们家吃了一顿农家饭,地里的时令蔬菜,刚刚腌好的咸鸭蛋,河里刚打上来的野生小鱼仔,自酿的烧酒……熟悉的菜肴,家乡的味道,再美味不过。

家父和邻里以为我很想吃杨梅,早在我回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杨梅,甚至还有其它地方大大的乌梅,甜甜的良种杨梅……

其实对我来讲,我最喜欢的就是重新到山上找到一棵野生的大杨梅树,亲自爬上树梢,像小时候那样,摘下来立马送到嘴中。青山依旧,杨梅如故,从大英帝国穿越大半个地球,就是为了来亲你最初的样子,再吃掉你。

大叔吃的何止是杨梅?大叔吃的是逝去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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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旧,绿水常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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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耕过田,然而今天田地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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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树有三四米高,大叔虽已中年,尚能爬树,昔日发小肚子上积满了改革开放的成果,已经爬不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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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中带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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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铺满了熟透后掉下来的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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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洞中落满了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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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丫中也夹着落下来的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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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人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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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满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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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欢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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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大叔,很开心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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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哥们,感谢他当向导,并提供美味的午餐。

故乡的茶

同门师弟吴君要去日本开会,从西边小国比利时到东边小国日本大概要经过中国,他打算顺道在上海停一下,于是问我要不要从国内带什么东西过来,到时帮我捎过来。我想了一下告诉他:我让家里人把老家的茶叶寄到上海,帮我捎过来吧。

清明后,老父亲就告诉我,他今年又采了一些家乡的茶叶,要是方便的话就捎些过去。像我这样把东西寄到国内某个地方、再让人回国的时候带到比利时的方法,图的就是为了省下昂贵的国际包裹费。

这让我想起了古代的茶马古道,我这种方式其实也是这样,只是空间距离更远,交通工具换成了飞机,不变的是对茶的眷恋。每次有人回国的时候,我都以这样的方式从国内带些老家的茶叶过来。

我原来不喝茶,因为看到老家太多的老男人牙齿黑黄,大概是烟酒同享的结果,我不想这样。后来在哈尔滨上学的时候,经常口腔溃疡。听说喝茶有效果,我开始喝茶,从此很少再犯口腔溃疡。喝着喝着,就开始有了饮茶的习惯,但于茶道依然是不懂的,也没有觉得有必要懂,在我看来,无道便是道。

刚开始是喝买回来的茶,后来听说有的不良商家会往茶叶中掺色素。于是,偶然的情况下让家里寄来一些茶叶。记得那个春天,拿着从湖南老家寄到哈尔滨的茶叶,茶叶上带着一层绒毛。不懂的人以为是灰尘,其实这是明前茶的特征,说明叶子太嫩了。

老家的茶是绿茶,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但新茶喝起来很清香。泡个三四泡后,茶汤依然黄中带绿,这与买回来的茶叶完全不一样,喝完第一泡后就几乎无味。原因在于,老家的茶叶不是人工种植,而是山上不知多少年前的小茶树长出来的茶叶,好茶贵在天然。

每年春天,勤快的人在清明节前就开始采些自家需要的茶叶,懒人就不讲究了。这种清明节前采的茶叶由于太嫩,采起来不太不容易,量也就不多。采回来后,用老家的柴火锅翻炒杀青,再搓揉成丝,最后烘干成型。整个过程没有发酵,所以属于绿茶。

虽然老家的茶无名无姓,但从茶树生长到茶叶炒青制作过程,是真正的绿色无污染(我老家还没有工业)。要说这种茶有没有缺点,也不是没有。由于是传统手工炒青,所以温度掌控无法与大型茶厂相比,因此,有时候炒得过火或不到火候,可能影响品质。但总体来说,茶叶质地、采摘时节无可挑剔,茶叶的质量便有了保证。这样的东西要是出售,标上“良心货”当之无愧。

也许会有人说,为什么不商业化生产呢?事实上,老家的这种几乎天然的茶叶要商品化生产的话,显然产量跟不上,所以只能供父老乡亲们自己采着饮用——乡亲们不太可能会花钱买茶叶饮用。如果大规模种植,那还叫天然吗?

我的堂叔《内伤》作者谭万和先生在他的作品中就大力描写了老家的茶叶。这部小说就是以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湘南安仁县兴安村——为背景,当中的虎滩茶就被他描写得简直人间佳品。这虎滩茶确有其事。因为虎滩茶生长的地方离村子很远,沿河滩生长,几乎野生,比村子周围山上的茶叶质地更上一乘。

他的小说出版后,有建筑商老板要他找出这种茶叶,以500元一斤购买。老家人简单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喝的是这么贵的茶叶。我母亲知道后告诉我:你问问万和叔,问那老板还要不要,我这里还有好几斤呢。我笑笑:留着自己喝吧。

在这个全社会都只认金钱、食品危机如此严峻的今天,老家的茶叶也算老天爷赐给这个偏僻山村的礼物了吧。我自喜好饮茶后,只要能从老家带茶叶,也是尽量带自家的茶叶。以前在国内喝,到了国外也依然不改饮茶的习惯。

西人好啤酒、葡萄酒、咖啡,都是好东西,但我却独爱饮茶,一方面是我的固执所然,另一方面是茶叶所蕴含的那些品质。茶叶和咖啡相比,前者如中国式乡村淑女,清而不寒、秀而不媚。后者如欧美性感女郎,浓颜肥臀、香气扑鼻。

西方也是有饮茶的习惯,不过,他们更喜欢磨碎的茶包,失去了茶叶的原形,并且还往茶水中添加糖。这反映了西人讲究效率的特点,磨碎的茶叶泡起来更快。但喝起来,与中国茶叶这种讲究自然的心境完全不一样,而且前者如果不加糖非常苦,少了中国茶的淡淡清香,犹如看惯了中国山水画以后,突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过于鲜艳的油画。我喜欢茶,更喜欢中国茶,也许最喜欢的,是老家的茶。

而立之年的我,有好些年不曾回家,说很想家不见得,但不想家也说不过去。比利时一修女在台湾为人民服务50载,她前不久说要回到生她的比利时故乡。假如我现在70岁,让我选择终老之地,我一定会选择老家。身在西人之地,每次喝着老父亲自采摘制作的老家茶叶,这种对故乡的感觉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到。

马云说他干阿里巴巴之前就是一个小混混,现在48岁退休回归到一个小混混。我小时候是一个放牛娃,放牛的时候拿着一本破书,心里想着:何时能结束这放牛的日子。后来造化弄人,天资平庸的我居然也将地球转了几乎一个圈,就像前几年我的小学老师谭文录先生所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走那么远。

那个小山村,虽然没有《内伤》描写的那么美,但她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喝着老父亲自采摘制作的茶叶,我倒是真的想回到老家放牛。转了一圈,又想回到当初想离开的地方。可是,我的牛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