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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趣的广度与深度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一书中如此评价明朝思想家、历史学家和文学家李贽:

但是涉及面虽然广泛,却并不等于具有多方面的精深造诣。他写作的历史,对史实没有精确的考辨,也没有自成体系的征象。大段文章照史书抄录,所不同的只是按照自己的意见改换章节,编排次序,再加进若干评论。

在接触小说的时候,他所着眼的不是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创作方法,也就是说,他不去注意作品的主题意义以及故事结构、人物描写、铺陈穿插等等技巧。他离开了文学创作的特点,而专门研究小说中的人物道德是否高尚,行事是否恰当,如同评论真人实事。

再则,即使是阐述哲学理论,也往往只从片段下手,写成类似小品文,而缺乏有系统的推敲,作结构谨严的长篇大论。惟其如此,当日的士人,对于“李氏《藏书》、《焚书》人挟一册,以为奇货”。

我读到这部分内容时,心中有些触动,引发我不断地思考。对于历史上的李贽,我并不了解。但是,当年的读书人把他的作品《藏书》、《焚书》以为奇货,足见他的影响力非同一般,以至朝廷也害怕他影响正统思想,是以谋害他,自杀时李贽写下血书:“七十老翁何所求”。

即使如此,黄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以批判的眼光评价李贽对学问钻研并不深入。我不知道黄的评价是否中肯。但看得出来,李贽在晚年潜心思想学问,却不免兴趣广泛,因此,虽著作多产,钻研不深的特点也在情理之中。

我无意也无能力评价李贽。却感觉黄的这番评价对于我们今人的意义。如今资讯如此发达,我们获得信息极为方便。我们经常说要兴趣广泛,好奇心强的人又经常将广泛的兴趣和发达的信息交织在一起。结果就变成我们对每一门学问都懂点肤浅的皮毛,但每门都不深入,难以有自己的见解和贡献。到头来,虽有广泛的兴趣,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也就是说,没有核心竞争力的东西。

对一门学问要达到一定深度并不容易,往往切入面难以宽广。就拿学术研究中的博士来讲,我感觉在本专业领域内攻研多年,也不过是对于本专业很窄的一个点上有所领悟和一点点见解,这些还有可能在未来被证明是错误的。博士之“博”,与“博学”无关。

也就是说,即使如此全心专门深入钻研某个领域经年累月,到头来也不过局限于某一个点,并且,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也越多。举个例子,研究结婚的未必知道离婚是怎么回事。拿我自己来说,我在博士期间研究水泥的水化反应,但对水泥形成的混凝土的耐久性几乎没有什么见解。

如此说来,对任何一门学问来说,要达到一定的深度,都需要花费相当可观的时间和精力,尚且不说需要一定的悟性和灵感。而对一门学问的研究不达到一定深度,那就只能是粗泛了解,不过是人云亦云,到头来与旁人无异。

问题在于如何调和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既有一定的宽度又有一定的深度?我想,过于广泛的兴趣显然没有必要。每个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有限,铺的面太宽,犁的地就不深。而只局限于某一个点,就难免缺乏全局观,不利于形成完整的知识系统,难以触类旁通引发新的创见,就更别说兴趣太少的生活缺乏乐趣。

如果非要一个明确的建议,我觉得对于我们现在互联网时代的人来说,大部分人的兴趣可能太过于广泛,也就是对自己兴趣范围内的东西理解都缺乏深度。因此,要缩小兴趣范围,争取对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达到一定的深度,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不论是对于工作、学习,还是生活,都大有益处。我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但至少这一点建议对于我自己相当适用。

第三次阅读《万历十五年》

这一帝国既无崇尚武功的趋向,也没有改造社会、提高生活程度的宏愿,它的宗旨,只是在于使大批人民不为饥荒所窘迫,即在“四书”所谓“黎民不饥不寒”的低标准下以维持长治久安。这种宗旨如何推行?直接与农民合作是不可能的,他们是被统治者,不读书,不明理,缺乏共同的语言。和各地绅士合作,也不会收到很大的效果,因为他们的分布地区过广,局部利害不同,即使用文字为联系的工具,其接触也极为有限。剩下唯一可行的就是与全体文官的合作,如果没有取得他们的同意,办任何事情都将此路不通。

--选自《万历十五年》

这是第三次读《万历十五年》,第一次记得是2007年左右读的,印刷版,第二次忘记了在哪里和什么方式阅读。这次则是在Kindle上阅读,作书摘就方便多了。随着年月的增长,一而再、再而三地阅读同一本书,对它的理解也不一样。另一方面,我不断地阅读它,足见我对它的欣赏程度。

这时,刑部尚书趋步向前,站定,然后大声朗读各个俘虏触犯天地、危害人类的罪行。读毕他又宣布,这些罪人法无可逭,请皇上批准依律押赴市曹斩首示众。皇帝答复说:“拿去!”他的天语纶音为近旁的高级武官二人传达下来,二人传四人,而后八人、十六人、三十二人相次联声传喝,最后大汉将军三百二十人以最大的肺活量齐声高喝“拿去”,声震屋瓦,旁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选自《万历十五年》

本书中文版成书于上世界80年代,到现在已经有近半个世纪之久,作者黄仁宇教授也不幸于2000年左右仙逝。我很佩服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能把历史写得既严谨又风趣,读起来很有享受的感觉。作者单单从1587年入手,将明朝的历史分析了一整遍,所谓“叙事不妨细致,但是结论却要看远不顾近”。从七位人物入手,书中涉及到文化、政治、经济、权术、心理各方各面,既有对史料全面和细微的介绍,又有作者从古今中外大历史观的角度对各种事情的分析见解,我真是遗憾自己无法将博士论文写得如此有趣。

三日之内,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夫人分批整队前去慈宁宫举行礼仪上的号哭,号哭十五次,全部人员的动作协调,一哭皆哭,一止皆止,有如交响曲。

--选自《万历十五年》

虽然写的是明朝历史,但我的感觉是,整部作品是理解我们国家的文化和社会的重要资料,书中的绝大部分观点,对于我们理解和认识现处的这个社会依然有用,不同的是我们现在有了火车,有了手机,有了电脑……我不方便在这里展开讨论,更重要的是,只有亲自阅读原著才会更能体会到作者想要表达的内容。

至于开发民智这一类概念,在他们心目中更不占有任何地位。在我们这个古老的礼义之邦里,绝大多数的农民实际上早被列为顽民愚氓,不在文化教养之内,即使在模范官员海瑞的笔下,这些乡民也似乎只是一群动物,既浑浑噩噩,又狠毒狡诈,易于冲动。

--选自《万历十五年》

因此,从对现实的认识理解这一点来说,这部作品再一次给了我一种更加悲凉的悲观感。我们绝大多数人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名匆匆过客,不会有什么能力改变什么,然而,多知道一点东西,减少一些心中的疑惑,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凡是发生事故,中枢之是否能作深入的调查研究已无关宏旨,上级总可以归罪于下级地方官。周密的调查既费周折,而如果受罚者又提出证据为自己辩护,如所出事情,在他到任之前滋生,或者其差错在于邻府邻县,或者由于上级指示错误,则法庭也无法结案。案悬不结,责任不明,必将破坏全部文官机构的规律,失去以后赏罚的标准。 因之我们的政事,注重体制的安定,而不计较对一人一事的绝对公允。牺牲少数人,正是维持大局的办法。人事考察条例,也就从这里着眼。

--选自《万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