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政府的比利时

我曾转载过“梁文道:比利时为什么不乱”和“根特大学政治学家卡尔‧德沃斯谈比利时没有政府的日子”,其实在此之前,《外滩画报》对比利时问题已有相关报道,现转载如下:

300多天没政府,多数民众不在乎

没有政府的比利时

文/洪立

这个国家虽然长达10个月处于无政府状态,比利时人却浑然不觉,继续若无其事地过他们的日子——除了有过几场嘻嘻哈哈的抗议。该国经济表现良好,优于欧盟平均水平。它还顺利完成欧盟轮执主席国的半年任期,甚至派出4架战机和150名军人参加利比亚作战。中央政府对他们成了多余?

这是一项让比利时人哭笑不得的世界纪录。他们既没有主动争取,又不引以为荣,但近一个月来,他们每一天都在刷新这项纪录。从去年6月13日的议会大选算起,到英国威廉王子大婚的4月29日周五这天,比利时长达320天没有政府。在一个月前的3月29日,它正式打破了伊拉克在去年创造的289天无政府世界纪录。

两国的差别在于,伊拉克在大选后的249天,各党派已经达成了联合组建政府协议,尽管又过了40天政府才正式就任;而比利时至今连组阁协议都希望渺茫。

好在国家虽然长达10个月处于无政府状态,比利时人却浑然不觉,继续若无其事地过他们的日子——除了有过几场嘻嘻哈哈的抗议。

今年1月,看守政府开始实施新预算。比利时经济从衰退中恢复良好,去年增长率达2.1%,高于1.5%的欧盟平均值;外国投资翻了一番;失业率仅为8.5%,低于9.4%的欧盟平均线。

不仅如此,比利时的国际义务同样不受影响。去年的最后一天,它顺利完成欧盟轮执主席国任期,与继任者匈牙利进行交接;没有政府毫不妨碍它为欧盟掌舵半年。上个月,它派出4架F-16战斗机和150名军人,参加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的国际行动。

在世界上不少人看来“国不可一日无君”的中央政府,为什么到了这个夹在法国与荷兰之间的西欧小国,就变成鸡肋和盲肠般的可有可无?

“被”无政府状态

“没有政府对我们好像没有什么影响。”接受《外滩画报》电话采访时,家住布鲁塞尔的知名媒体人、专栏作者盖里特.西克斯(Gerrit Six)说。

“我们照样领工资、退休金和社会保险金。”他告诉记者,“在政府上班的人也一样,他们饭碗都没丢。我们的情况和差点关门的美国联邦政府(4月初因政府经费险些告罄)不一样。”

有个爱尔兰记者让一个长年生活在比利时的人,列举一下没有政府对他的个人生活和工作有什么影响。对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居然一样都说不上来。

来到比利时的外国游客,也看不出这个国家有什么不一样:商店的货架琳琅满目,银行的ATM机继续让你存钱取款;各加油站没有出现短缺;每到周末,餐馆里依旧人头攒动。

公共服务也一切照常:火车、公交车正常运行;医院、学校照常开门,患者看病、学生上学都不受影响,教师们工资照拿;马路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警察照样在维持秩序,犯人还在牢里关着;邮政的速度是有点慢——但它一贯如此。

据维基泄密披露,美军还有一批核武器秘密存放在这个北约司令部所在国。即便属实,这些武器也不会有落入恐怖分子手中的风险。

一位罗马尼亚出生的比利时电影制片人说:“这样的没有政府,也许比有一个不时瘫痪的政府要好一些。”

街头抗议偶尔也会有,但大多是抗议政治僵局的半搞笑式示威,例如根特市大学生的冬日脱衣抗议;有个著名演员号召男人们在僵局打破前不刮胡子;一位参议员向政治家的妻子提议:政府一天不组成,就一天不和你们的丈夫同房。

总之,这不是人们想象的无政府状态。为什么呢?“我们只是少了联邦政府,还有很多层级的政府存在——地区级、省级和市级。”根特大学教授马克.德沃斯(Marc De Vos)在电话中向《外滩画报》解释。

“另外,我们是一个发达国家,不需要创建很多新东西。大部分东西都有现成的,它们仍在继续发挥功能。联邦政府其实也没有关门——新政府组成之前,一切暂时由原政府留守代管,它只是不拥有全部权力而已。”

德沃斯教授家住港口名城安特卫普,兼任布鲁塞尔一家政策研究所的所长,平日在三个城市之间穿梭。

高度分权的地区自治,使得比利时教育、医疗等系统的权力大部分下放。没有联邦政府,基本不影响它们的正常运作。

比利时联邦政府下设三个地区政府:北部讲荷兰语的弗拉芒区;南部说法语的瓦隆区;位于北部但主要讲法语的首都布鲁塞尔。各地区政府负责各自的交通、环境、地方经济项目和就业政策。

除三个大区之外,还有按语言划分的族群政府,分管文化教育,例如法语族群政府负责全国法语学校的教育,不管它们位于哪个地区。

“我们有6个政府,只少掉一个不会让我们惊慌。”西克斯说。比利时人的联邦税也得照交——它占到个人所得税的九成。“我们的税率在欧洲最高,最高一档达45%。”

一个国家,两大族群

1830年脱离荷兰独立的比利时王国,人口大约1040万。其中58%为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31%为说法语的瓦隆人,11%为混血儿及其他民族。说法语和荷语的人大致四六开。

他们将3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分成南北两半:南部是瓦隆区,北部为弗拉芒区(亦称弗兰德区)。布鲁塞尔是位于荷语区内的一个法语飞地。

“我们是全欧洲最与众不同的国家,位于拉丁世界和日耳曼世界的交界处。”西克斯说,“这条文化边界从比利时的中间穿过。因此我们有时会疑问:自己到底是属于拉丁人,还是算日耳曼人?”

这个联邦制的君主立宪国家,国旗在布局上仿照法国的三色旗,也是竖列三条;而颜色却接近德国(它在两次大战中都遭德国占领),为红黄黑三色。

比利时王室来自德国,现在以法语为第一语言,尽管也通晓荷语。而近20年来,首相一直由弗拉芒人担任(当首相的要求之一是法语和荷语都必须流利)。

语言和文化的分歧,导致比利时长期存在南北鸿沟。在这个去年人均GDP为3.79万美元(世界第25位)的发达国家,荷语区经济相对繁荣,不得不资助比较穷的法语区同胞——每年大约有110亿欧元从弗拉芒区流向瓦隆区。

前者于是要求使国家走向邦联制,以争取更多自治权,减少对南部的补贴;这自然遭到后者的坚决反对。双方都不肯相让,加上两大区都党派众多,导致联合政府很难形成。

有人形容说,要化解比利时各政党的巨大分歧,其难度有如在黑暗中玩魔方,而且只许用一只手。

既然始终谈不拢,一些群体便主张将国家一分为二,特别是在荷语区。在去年大选中赢得27席的荷语区第一大党新弗拉芒联盟(N-VA)就主张终极独立,另一个极右翼政党甚至打出“去死吧,比利时!”的口号(它在弗拉芒区得票率达13.3%)。

作为弗拉芒人的西克斯曾经以“企图卖国”出名。数年前,当各方在大选后迟迟无法组成政府时,他突发奇想,将比利时挂到eBay网站上拍卖。总共吸引到63人出价,最终成交价为1000万欧元,相当于每个比利时人值1块钱。好在那次政治危机只持续了100天。

事实上,西克斯并不支持“弗独”。“我首先是比利时人,然后才是弗拉芒人。”他向记者强调,“我们对法语区的认同,肯定比对荷兰的认同感强烈。因为我们有180年的共同历史。我们喜爱彼此的景点、啤酒和菜肴,互相切磋逃税办法。”

他认为,国家尚不存在分裂的危险——拜迅速膨胀的赤字所赐;民调也显示,只有很少人赞成独立。

德沃斯教授则认为,在身份认同上,弗拉芒人与瓦隆人和荷兰人都有所不同;但问题不在于文化,而是机制和政治上的,尽管这也与文化相关;“自从2007年起,我们在联邦层面上就一直处于政治危机中。4年来他们一直在试图谈判达成协议,现在大家在心理上都有一种筋疲力尽感。”

“这场政治危机的真正原因,是各方无法采取必要措施,来应对经济、公债、人口老龄化、养老和医保改革等结构性问题。我们没有改革,没有适应新变化,没有为未来和子孙后代作好准备。我们只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难题。”

打破僵局,遥遥无期

无政府状态其实并非比利时一家独有:去年英国和澳大利亚大选后,政府都曾经难产数周;本月8日,美国联邦政府还差点关门大吉。大多数比利时人虽然日子照过,对没有联邦政府无所谓,但这样下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们有很多问题,只是运气不错,经济还不算糟,暂时没有显露出来而已。”德沃斯指出,“这场危机有一种超现实感:缺少急迫性,舆论没有强烈呼声,比利时人不在乎。但没有政府影响的主要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比利时的一大问题是巨额国债——几乎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债务与G DP比率在世界上排在第10名上下。去年12月,标准普尔警告可能下调该国的信用等级,主要因为政府空缺导致债务问题无法解决。

其他难题还有:养老和社保体制等重大改革无法展开;由于不拥有议会多数,看守政府无法推出有争议的法案、任命新的高官,也无法推出新就业计划。

“没有政府还影响到无家可归者、失业者和申请社会援助的人。大约每10个比利时人就有一个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西克斯告诉记者。

他认为,联邦政府仍有存在的必要;“如果我们还想保住比利时,对族群团结仍有信心的话。”

对于无法形成政府的局面,国王阿尔贝特二世十分无奈,报刊上不时登出他面带悲哀表情的照片。3月初,国王任命弗拉芒基督教民主党领导人伍特.贝克为新的调解特使,寻找打破政治僵局的办法。

不过,第一大党弗拉芒联盟的领导人巴特.德维弗态度仍然强硬,拒绝向法语区的政党让步。为此他遭到三个弗拉芒自由派和社会党抨击。法语区社会党的一位女领导人在谈判中,也曾向弗拉芒区同行竖中指。

上周二国王特使发表声明:“只有所有9个参与会谈的政党都希望积极寻找解决办法,我才可能取得成功。”

有人甚至主张让国际社会介入,比如请曾经在科索沃、纳米比亚和爱尔兰斡旋和平的2008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芬兰前总统马尔蒂.阿赫蒂萨里出马。

危机越是旷日持久,要求将比利时像捷克斯洛伐克那样一分为二的呼声就可能变得越强烈,但现在这还不是主流。

据法新社报道,在3月29日破世界纪录之日的抗议中,一些大学生在布鲁塞尔打出标语:“分裂——不要以我们的名义!”一个装扮成一根硕大比利时薯条的示威者表示:“维持比利时统一很重要。如果国家分裂了,弗拉芒人和说法语的一边都会更糟糕。”

比利时的政治僵局还会持续多久?“这我说不准——我没有水晶球。”德沃斯教授告诉记者。但他估计,今夏之前可能会有结果:要么其他政党绕开不肯妥协的新弗拉芒联盟党,结盟组成政府;要么定下重新举行大选的日期。

就眼下而言,比利时人只能以每天刷新一次“无政府”世界纪录,来作自我解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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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thoughts on “没有政府的比利时

  1. 爱钓hauki的人

    比利时荷兰语区域和法语区域的发展不平衡和贫富差距问题是否有改善呢这些年?还有,比利时的分离势力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呢?比利时未来将会是一个分裂的国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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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土木坛子 文章作者

      这个问题我还真不太清楚。只知道贫富差距依然存在。分离势力当然是想独立,但这部分人的比例还是很小的,比利时未来还是不太会独立的。因为这个国家已经这么小了,再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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